1985年,《古代中国的思想世界》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葛瑞汉(A.C.Graham)曾在《泰晤士报文学副刊》中评论道:“中国思想此前从未被以如此宽广的视域思考过……对于所有对思想史有兴趣的西方学者,史华慈的这部书都值得作为古代中国思想最权威的论述。”2003年我们终于等到了这本书的中译本(程钢译,刘东校,收入江苏人民出版社“海外汉学丛书”)。据译后记和校后记,这本书的翻译颇费周折,前后拖了十几年,足见翻译的难度。史华慈的思想博大精深,很难总体把握,的确给翻译造成了很多困难,但是有些基本的错误还是可以避免的。下以第三章“孔子:《论语》的通见”(这一章占了全书的四分之一)为例,提出部分意见供译者与读者参考。
一、理解不够准确
65页倒数第9行:“政治秩序的存在,仅仅是以暴力禁令来维持其社会秩序。”原文是:“The political order exists in order to support the societal order with sanction of force.”这句话的意思是:“政治秩序的存在目的是通过批准使用武力来维持社会秩序。”其中“sanctionofforce”是“(批准)使用武力”而不是“暴力禁令”的意思。同理,104页第10行“强制性的制裁”、108页倒数12行的“霸权”原文也都是“sanction of force”,同样都应该翻译为“使用武力”。
85页最后一行:“他甚至挖苦过关于他应当认真研究军事战术的想法。”原文是:“he was even sarcastic about the notion that he should seriously study the martial arts.”这里的“martial arts”明显是指前文提过的“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60页5-7行)中的“御”或“射”之类的军事技能,而不是译者翻译的“军事战术”。
95页倒数第4行:“让人惊奇的是,孔子的学习和知识概念中包含有社会政治生活的涵义。”原文是:“A striking implication of Confucius' concept of learning and knowledge is its implication for sociopolitical life.”应该翻译成:“孔子关于学习和知识的概念中显著的意义是其对社会政治生活的意义。”这在孔子的思想中是贯穿始终的,而不是“让人惊奇的”。
106页第1行:“把农民从他们的生产活动中抽调出来去服劳役,或者从事更无聊的事情,这是导致他们贫困的主要原因。”原文是“Removing the peasants from their productive activities for corvee laboror for producing ever more surplus in labor or kind for their superiors is a major cause of their poverty.”不知“更无聊的事情”从何而来?这句可译为“把农民从他们的生产活动中抽去服劳役,或者为上级创造更多的劳动盈余或实物盈余,这是导致他们贫困的主要原因。”其中“inkind”的意思是“用实物”。 129页第20行:“他(颜回)是否曾在政府中供职,甚至连他是否愿意出仕,也是不清楚的。”原文是:“It is not clear that he ever serves in public office even though he desires to do so.”应译为:“我们并不清楚他是否任过公职,即便他有这样的愿望。”
二、译文导致歧义
64页第一行:“《论语》中的道(亦可译作‘way’、‘road’)这个术语的意义具有宽泛、抽象无所不包的特点,这似乎说明而言,《论语》是最早出现这个术语的现有文献之一。”这句话不但不通,且和原意有较大出入。原文如下:“The Analects seems to be one of theearliest texts available to us in which the term tao or way or road takes on its extended abstract and encompassing meaning.”应当翻译为:“从‘道(道路)’这个词延伸出抽象的、包罗万象的意义而言,《论语》似乎是我们可以见到的出现这种衍生义的最早的文献之一。”原文并没有说《论语》里最早出现了“道”这个术语,而是说最早出现了“道”的抽象涵义。
79页倒数第3行:“在芬格莱特那里,我们没有发现他曾经提及过这类内在的困惑或两难的处境,这种处境是在为了取得较少的邪恶而进行选择时产生的。”看到“为了取得较少的邪恶”这样的字眼总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文是这样的:“In Fingarette we find no allusion to such inner states of perplexity or dilemmas involved in the choice of lesser evils.”其中的“choiceoflesserevils”是“在大害和小害中做选择的话,情愿选择小害”的缩略,或可翻译为“两害相权取其轻”。
三、句子逻辑层次错位
71页最后一行:“尽管从实质上讲,和那些身居下位的人对于权威的颠覆相比,身居上位的人对于权威的滥用没有成为关注的焦点,但随处可见违背礼制精神的行为,它们的存在为贪得无厌、任意胡为、反复无常、冷酷无情、野心勃勃打开了方便之门。”原文如下:“At
bottom,the issue is not the abuse of authority by those above versus the subversion of authority by those below,but the universal violation of the spirit of the li on allsides giving free vent to unbridled lust,arbitrariness,caprice,cruelty,ambition,and greed.”这句的主要层次是“not…but”,译者的层次重心放错了地方。应该译为:“说到底,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上层滥用权威和下层颠覆权威的对立,而在于方方面面对于礼的精神的普遍破坏行为向贪得无厌、任意胡为、反复无常、冷酷无情、野心勃勃敞开了大门。”
四、与原文意思相反
80页最后一行:“‘仁’尤其表现出一种内在的宁静、淡泊,对人们直接控制的世上事务的幸运或不幸态度漠然。”划线的部分则与原文意思完全相反,“Jen is marked above all by aninner serenity,equanimity,and indifference to creaturely matters of fortune and misfortune over which one has no direct control.”应该翻译为:“仁主要表现为一种内在的平静、镇定,和一种对人们不能直接控制的幸与不幸的淡漠。”孔子一向认为人不能控制命运,仁人应该安于自己的命运。遗憾的是,类似的错误出现在107页18行:“孔子在年轻时担任过卑下的职位,自己就学到了很多专门技术,他当然不会诋毁那些与仪式和‘礼’的存在有着直接关联的政府技术。”原文是“In the menial offices which he had held as a youth,he himself had learned many special skills and he certainly does not deprecate skills of government which may not be directly related to ceremonies and li.”原意“也许和礼仪没有直接关系的政府技术”再次被译反了。
五、译文完全不通
60页中间:“知识分子的特色就在于,人们很难对于他们的是利益与观念、理想之间的关系形成清晰的论断。”可能这里出现了打印错误,造成句子不通。原文是:“What is characteristic of intellectuals is that the relations of interests to ideas and ideals becomes highly problematic.”应译为“知识分子的特色就在于,利益与观念、理想之关系对他们来说非常成问题。”
101页第7行:“这里暂且不将主要精力用于处理年幼者的社会化问题所要处理的问题是:达到自我意识年龄阶段的人是怎样处理他们的家庭角色关系的?”原文是很清楚的两个分句,“Again,we are not dealing here primarily with socialization of the very young.We are dealing with the question of how persons who have reached the age of self-awareness handle their family role relationships.”意思也很明确:“在此我们主要不是处理少年人的社会化问题。我们处理的问题是:达到具有自我意识年纪的人如何处理他们的家庭角色关系。”不知译者何以会造出这样一个语无伦次的句子来。
上述例子有的是原文理解问题,有的是中文表述问题。如果译者和校订者能够再多花一点功夫,应该都是可以避免的